金基德談《聖殤》:金錢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魔鬼(作者:Brandon Harris )

韓國多產導演金基德第18部電影《聖殤》(Pieta,2012)是一部令人時常不安的覆仇故事,情緒多變,且挑戰道德底線,近代電影中最黑暗的反英雄之一的救贖似乎只是遙不可及。李崗道(李廷鎮飾)是一個冷酷無情手段殘忍的討債人,他為一個同樣殘暴的放債人工作,專門逼迫窮困潦倒的借債人進行保險詐騙,以償還欠他們的錢。崗道和他的受害者一樣,都在貧民窟里過著動蕩不安、骯臟邋遢的生活,無親無故,也無人關心他。影片中簡短直接的片頭段落,讓我們立刻意識到事情不會有好的結局。崗道遇到了一個奇怪的女人(趙敏秀飾),她開始跟蹤他,並被發現是很久以前拋棄他的母親,崗道試圖用強姦來證明,但隨之引發了一系列事件,讓崗道開始質疑自己沈悶、暴力生活的所有存在。

榮獲去年(2012年)威尼斯國際電影節金獅獎的《聖殤》,簡直就是引發巨大爭議的根源。繼《阿里郎》(Arirang,2011)之後,這位導演以一部不折不扣的殘酷電影重回敘事電影領域,然而,這部電影卻讓人感覺是對金基德長期以來的癡迷事業的一次完整反思,他以2003年的《春去春又來》(Spring,Summer,Fall,Winter……and Spring)首次在國際舞台上嶄露頭角,之後他的一系列電影雖然經常被人詬病,但卻也奠定了他作為國際電影界最具挑釁性的導演之一的地位。

《聖殤》(Pieta,2012)

在你的上一部作品經歷了明顯的情緒動蕩之後 《聖殤》無情淒涼的基調是否是對這一事件的某種回應??你的電影經常是淒涼的,但它又為我設置了一個新的標準。

金基德:我的上一部電影《阿里郎》是一部紀實性電影,描述了我作為電影人的信念是如何崩潰的,然後又是如何通過韓國傳統民歌《阿里郎》恢覆的。在拍攝《阿里郎》的過程中,我明白了自己為什麽會陷入這樣的困境,並意識到最大的問題是自己的貪婪。通過拍攝《聖殤》,我想問問我們所謂的信仰是否還有未來。《聖殤》是對我們所處的這個極度金錢化的社會現實的一個證明。同時這部電影也展示了這種極端資本主義的結果是多麽的悲慘。如果說過去的戰爭是關於意識形態的碰撞,那麽現代的戰爭似乎是源於貪婪。

在拍攝了令人心酸的個人化手工版紀錄片《阿里郎》之後,重新回到敘事電影制作中有沒有感覺到很困難?

金基德:《阿里郎》是我自己拍攝的一部紀錄片,沒有劇本,這在我的電影生涯中是第一次。它是一種日記,簡單地揭示了我那段時間的思想和生活。然而,《聖殤》是另一部由我自編自導的故事片,就像我在《阿里郎》之前拍攝的其他16部故事片一樣。所以,我算是又回到了自己的主場,沒有遇到什麽麻煩。原本,我打算在法國和日本拍攝《聖殤》,我們籌備了幾個月。但是,我找不到合適的演員來扮演關鍵角色,所以決定在韓國拍攝。最後,我認為這是一個更好的選擇,因為我覺得在韓國拍攝更舒適,更有效率。

你認為李崗道是一個令人同情的人物嗎?你對他最感興趣的是什麽?

金基德:在我看來,崗道是一個發育遲緩的孩子,這是因為他年幼時失去母親造成的。這也是為什麽崗道會盲目地聽從命令,不假思索地施以如此殘忍的手段。從我的經驗來看,很多暴力傾向的人對自己所遭受的暴力已經變得麻木不仁,因此對他人的痛苦普遍視而不見。我把崗道設想成一種機器人,在這個社會上勉強運作,我很好奇,如果他的母親再次出現,他會有什麽表現。他的內心會不會感受到溫暖,也就是那種孩童般的愛?我想通過《聖殤》來說明,創傷性的經歷可以讓人變成沒有感情的機器人,但這個過程也是可以逆轉的。我相信,對於施加殘忍的行為,適當的懲罰不是把一個沒有感情的犯罪者送進監獄或處決,而是融化他冰冷的心。

內疚是影片的核心主題,李崗道是做為一個所謂“有罪之人”而受到懲罰的,只不過他是被自己的內疚感所壓垮。施暴者的殘酷報應是你主題的聚焦點嗎?

金基德:我真的很懼怕暴力。暴力會成倍地產生暴力。《聖殤》是一部旨在通過將其母親扣為人質來解凍這個暴力男孩的心的電影。崗道不假思索地傷害別人的家庭,但我希望當他最終感受到自己的家人被傷害的滋味時,他能意識到自己的罪行。我們要知道,我們這個時代是一個暴力的時代,沒有人可以免受暴力的傷害。暴力一旦紮根,就會像我們每天看到的那樣,不斷地生長、蔓延,越趨惡劣。就像國與國之間的戰爭一樣,暴力一如播種,最終像會人滿為患的豆芽一樣勢不可擋。

《聖殤》並沒有展示暴力,而是影射暴力,讓觀眾回憶起已經熟悉的殘酷畫面,感受到那些遭受暴力的人的痛苦。影片中沒有實際的身體傷害場景,但你可以感受到如果你被碾壓機壓碎的樣子。在我看來,影片中的機器和導彈是一樣的。每當想到世界上有多少核彈頭時,我們都會不寒而栗。即使是那些創造和擁有它們的人,也害怕這種武器的威力。那麽,為什麽我們還在制造這種致命的武器呢?我們人類真的那麽愚蠢嗎?我不明白為什麽我們的政治領導人自詡聰明,卻繼續進行這種以核導彈為棋子的危險棋局。

你認為這個片子觸及到了今天韓國什麽具體的問題嗎?

金基德:在韓國,無數人遭受著非法的民間借貸行為,很多情況下都以自殺告終。在拍攝過程中,我看到小巷里到處都是高利貸的名片。有人會撿到這樣的名片,撥打號碼,獲得貸款,被迫支付高額利息,苦不堪言。金錢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魔鬼。錢已經成為考驗人類的神。我拍這部電影就是為了控訴我們的這種悲劇,但一切都沒有改變。金錢威脅著個人之間的關系,也威脅著國家之間的關系。如果不做任何改變,一些不可避免的災難將降臨到我們所有人身上。

你是怎麽知道你已經準備好下一個場景的拍攝的?你是喜歡演員們臨場发揮的那種混亂,還是喜歡將每一個細節都排練到萬無一失再開始拍攝?

金基德:在每部作品開始之前,我都會和演員討論幾個小時的劇本,並解釋為什麽要寫這個劇本。不過一旦開拍之後,我就很少幹涉他們自己的發揮,會持續得進行拍攝。我總是會到某個點,就會對自己說:“這就夠了!”雖然有攝影師,但我自己拍攝了一些《聖殤》的場景,也進行了剪輯。這樣,我才能更好地表達自己的想法。

在後期制作中,你覺得最困難的是什麽?

金基德:我想不出有什麽。任何一部電影的關鍵要素都是底片和已經錄制好的演員的聲音。我在剪輯室地板上留下的場景很少,幾乎所有的場景都能進入最終剪輯。我可以在後期制作中加強或取消某些東西,但僅此而已。音樂當然很重要,但它只對我已有的影片和聲音起輔助作用。

觀眾要如何看待片名的基督教象征意義?

金基德:片名《聖殤》不能代表本片的一切,它是對金錢的危險和人與人之間缺乏信任或者人與人之間只存在暴力關系的警告。我特別想強調的是,當信任消失的時候,暴力就會爆發。在我看來,暴力指的是,小到個人之間的可怕行為,大到國家之間的戰爭。

2013年5月17日
資料來源 : cinephi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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