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懷特(Billy Wilder)懷念費里尼(Fellini): 不會再有費里尼的電影了

費里尼與比利·懷特,攝於1949年

記得劉別謙(Ernst Lubitsch)葬禮結束之後,我和威廉·惠勒(William Wyler)走在一起。沒有劉別謙的世界令人難以想象。我說:「不會再有劉別謙了。」威廉說:「更糟的是,不會再有劉別謙的電影了。」

現在是,不會再有費里尼的電影了。

我是先看了他的電影,再認識他本人的。我是在看了《大路》(La strada,1954)之後才發現他的,那部電影讓他大受矚目,而他太太在電影中的演技非常精彩。一直到《露滴牡丹開》(La dolce vita,1960)之後,我才真正認識到了他本人。那時我人在羅馬,他帶我到一家離電影城約五分鐘路程的餐廳吃中飯,餐廳的桌子上還有雞在走動。

「你看」,他指著那些雞對我說,「這裡所有的東西都很新鮮。」

我告訴他我願意相信他的話。他讓人拿了一些雞蛋過來。「拿一個!」他說,同時給我遞了一個蛋,「還是熱的呢。」

不過那天我並沒有點蛋餅這道菜。

在《八部半》(8½,1963)這部片子之後,我們又見了一次,而且去了同一家餐廳。桌上仍有雞在走動,但我想該不是我上回看到的那幾隻吧。

《八部半》(8½,1963)

他對食物有極大的興趣,是個非常典型的意大利人。我習慣於聽他他談論女人、性、風流韻事和激情之類的話題,並以此為享受。他可以非常有趣,也喜歡聳人聽聞。我們針鋒相對地聊過一個又一個話題。我們是一對船長,我是一位見過很多大風大浪的資深船長,而他的經歷毫不遜色於我。

我們的背景相似。他當過記者,我也是,我們都是靠采訪電影明星和導演起家的,也都寫過關於雷馬克(Erich Maria Remarque)的東西。我們也像斯特奇斯(Preston Sturges)一樣,為了監督自己的劇本不被惡搞,最後自己都變成了導演。而就像《紅樓金粉》(Sunset Boulevard,1950)講的不只是荷里活一樣,《露滴牡丹開》談的也不僅僅是羅馬。

他和我一樣有些拍片夥伴,我和布拉克特(Charles Brackett)合作了十五年,和戴蒙德(I.A.L.Diamond)更是合作了長達二十五年之久。你必須保持一顆傾聽對方的心,即時你最終不採用他的意見,也該參考下他說的話。你需要找一個你所尊敬的對象,但那個人最好跟你自己不一樣,因為你需要的是不同的意見,不然你跟自己交談就可以了。然後,你們還要試著去說服彼此。

《露滴牡丹開》(La dolce vita,1960)

費里尼和我一樣對美術非常感興趣,而且他還有一雙畫家的眼睛。不同之處在於:他有素描的天分;我既不會素描和油畫,又不了解雕塑,只能在旁欣賞。

還有一個差別:我向來喜歡用最專業的演員,他則可能和從沒有演戲經驗的演員合作得很開心。再有就是:我喜歡只拍基本需要的素材,因為一個鏡頭拍攝太多次,演員也會精疲力盡;費里尼則喜歡有很多選擇,即使拍出的東西他永遠用不到。

我最喜歡的一部費里尼的電影是《花街春夢》(Nights of Cabiria,1957),拍得真實精彩!

《花街春夢》(Nights of Cabiria,1957)

費里尼的攝影機永遠放在該放的位置,但最重要的是,你永遠不會察覺到攝影機的存在,不會感覺他在賣弄導演技法。他只是追隨著故事本身,從來不會使用一些讓人分神的攝影角度。我和費里尼一樣,去看電影是為了得到娛樂。

如果費里尼是用英語而不是用意大利語拍片的話,他大概會更有名。即使他失敗時,都仍然偉大。他失敗過多次,但仍然有機會繼續拍下去,真是令人詫異。這是他在意大利拍片,而不是在美國拍片的好處。

他很天真,永遠都那麽天真,就算沒人願意投資他拍片時還會保持著這種天真。我們不論誰都沒有史提芬史匹堡那樣奢侈的拍片權利。想想看,拍了幾部賺大錢的片子以後,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不論我們人到哪里,都會有人問同樣的問題:「懷特先生,你什麽時候再拍下一部片子?」或是:「費里尼先生,你什麽時候再拍下一部片子呢?」但我們兩個人都只能回答:「等時機到來的時候——如果他們還肯讓我拍的話……」

在電影院裡,你永遠都認得出哪部是費里尼的電影,他有他的個人風格。有些東西是你學不來的,是與生俱來的。他是個一流的小丑,有著偉大獨特的想法。在生活中,當你跟費里尼在一起的時候,你也永遠清楚這是費里尼,不是別人,他的行為風範自成一格。像費里尼這樣的人死了以後,沒有辦法留下什麽傳世秘訣,因為根本沒有所謂的“秘訣”,他的作品源自他個人本身。大家會去研究、分析、模仿他,也許有人會深研到一個程度,讓大家可以認為與之比擬,他們會說:「他的電影像費里尼。」

但也只不過是像費里尼罷了。當一種功夫沒有辦法傳承下去的時候,才是真功夫!

資料來源 : Cinephi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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